Z·Heart

我用文字囚禁着我的思想……

哀悼自由

铸秀特等中学是一所全封闭式的军事化管理学院,毕业学生的成绩水平远高于普通中学的水准,且都考上了一所一流的大学,唯一不足之处就是铸秀的学费贵得惊人。奈何预期结果实是诱人,令许多望子成龙,望女成凤的家长趋之若鹜,而我的母亲就是这其中之一。

为了让我进入铸秀,她一个人打两份工,不辞辛劳,我又怎敢有丝毫的违逆,只觉承载肩上的重担变得更重。 

或许,在某种意义上,子女生来就是为承载父母的期盼而活。当然,这并没有什么不妥之处。试想,若给予他人生命,那他人就必然承受生命之重。

入校那日,我惜别母亲,带着行囊在登记处报到。

由简易棚子搭成的登记处,早已排起长龙。棚下,一个戴着眼睛的国字脸男人正俯首在桌前,执笔书写报到学生的身份信息。

“下一个。”

等候多时,终于轮到我了。望着身前远去的背影,我上前一步。

“姓名?”国字脸的男人头也不抬地问道。

“陆志辉。”

我看着对方在纸上表单内将我的姓名划去,心里萌生出一丝缺失感。

紧接着,男人对我摆摆手,“下一位。”

我离开登记处,凝望前方笔直远去的背影,踩着前方陌生人的影子一路向前。却不知在什么时候,我也已然成为了他人的影子。 

笔直前进的队伍行走在大理石铺就的长廊里,直至来到一处高阶前。高阶下站立着一支排列整齐的方阵,队伍中有男有女,每一个人都身着统一制服,昂首挺胸,目视前方。 

方阵中的人先后报名,依次领走前方等候的新生。眼看就要轮到我了,内心不禁充满疑惑。 

“陆志辉!” 

一声清脆地喊叫,让我的视线聚焦在一个面容秀丽的女孩身上。 

我注视着对方,脚步踌躇不前。 

女孩晶亮的双眼打量着我,面无表情道:“陆志辉,你跟我来。”言毕,女孩转身踏阶而上。 

我望着女孩纤细的背影,暗忖:这是要去哪儿? 

“还不快点跟上!”女孩催促道。 

此刻,高阶下伫立的所有人都将目光转向我,仿佛我是一个不服从命令的异类。离开的脚步显得有些仓惶,我快步跟上那个女孩。 

女孩自顾自地朝前走,“我是0673,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引导者。” 

0673? 

“引导者……”我问:“那我怎么称呼你呢?” 

“你可以喊我0673,你的一切由我负责。”她平铺直叙的语调,俨然是一具行走的机器。“从现在开始,你是1171。” 

1171? 

我心中疑窦丛生。我是陆志辉,可不是什么1171! 

我跟在她身后,轻声问道:“我叫陆志辉,你叫什么?” 

她猛然刹住脚步,转身面向我。“不要再让我听到这个名字,从现在开始,你就叫1171。”她身体微微前倾,疾言厉色的神情中掺杂着些许恐惧。 

我被女孩的反应给怔住,低声应和道:“哦。” 

对方似乎很满意我的妥协,转身继续领我朝前走,进入正厅的高门。 

门内是庄严肃穆的礼堂,一排排长椅上坐满了人。女孩领我往礼堂右侧狭窄的过道行去,我和她一前一后走在过道内,之后进入一扇侧门。 

这是要去哪儿? 

女孩推开侧门,里面是一间逼仄的房间,屋内摆放着一张书桌,桌前坐着一个男生。女孩和男孩点头示意,接着男孩的视线落到我的身上。 

“1171,把东西放下。进去盥洗室,洗干净,再出来。”男生用命令的口吻说道。 

洗干净?还真没听过入学报到第一天就洗澡的。 

“进去吧!”女孩——0673催促道。 

虽然有太多太多的疑问亟待解答,但我仍旧依言而行,拿出包裹里的洗漱用品,进入右手边雾气氤氲的盥洗室。 

男生见状,说道:“不,你不需要这些!”他目光望向我手中的牙刷、毛巾和肥皂。 

我皱眉不解,一旁伫立的0673开口命令道:“1171把东西放下,直接进去。” 

无奈,我只得把东西放下直接进入盥洗室。 

我将衣物脱下放在外间,浑身赤裸地进入里面的淋浴间。雾霭朦胧间,盥洗室内稀疏还站立着几个晃动的人影。我蹑手蹑脚地走在湿滑的盥洗室,来到一处角落,打开靠墙一侧的水阀,仍由倾泻而下的水流冲刷自己。 

“你叫什么?”站在左侧洗浴的男生问。 

“1171。” 

“咳,我不是问这个!”他叹息地说道:“我是问你的名字,叫什么。” 

“哦,”我说,“陆志辉。” 

他爽朗地笑道:“你好,陆志辉。我叫李自由,‘自由来去’的自由,你叫我自由就行。” 

我与他互通姓名后,相互攀谈起来。有关铸秀的疑惑和奇怪的编号,我在自由这里得到了想要的答案。 

据他告知,每一位入学的新生都会得到一个由引导者给予的编号,这个编号就相当于是我们的名字。为了严格管理每一位学子,学校按严格的阶级分包制度给新生派遣一位高年级的学子,作为引导者。新生的一言一行,各项考核成绩均由引导者负责。换言之,新生不得违背引导者的命令,否则将影响新生的评级,而评级决定了每一年升学的分班,直至毕业。 

“哎,你的引导者是男是女啊?”李自由好奇道。 

“女的。” 

“漂亮吗?” 

我的脑海中浮现出0673的面容,略显羞涩地回道:“漂亮。” 

他饱含艳羡道:“我怎么就没有你这么好的运气呢!” 

我对他的话不置可否。 

李自由边擦洗着身子,边自顾自道:“你就好了,哪怕引导者不苟言笑,至少也赏心悦目啊!哪像我……”说着,他又一声叹息。

我们忘乎所以地侃侃而聊,恍如是在澡堂偶遇的两个好友。直到外间传来一声冷冷地叫喊,打破这祥和的假象。 

“2367,出来!” 

李自由啧声,朝外间喊道:“来啦,来啦!”说完,他转头埋怨道:“洗个澡都不太平,我先走一步。”他拍拍我的臂膀,“有空再聊。” 

我关上水阀,“我也洗的差不多了,一起吧!” 

我和自由先后来到外间,原先堆放在角落的衣物已然消失无踪,取而代之的是一套折叠齐整的制服套装。 

我和自由面面相觑。 

这时,一个身材挺拔的男生站在盥洗室门口,望着我们。他审视的目光在我们俩人之间游移,最终落在身旁的李自由身上。 

“穿上,跟我来。”他命令道。 

李自由撇撇嘴,低声道:“知道了。” 

谁知那个男生竟拔高声音,对自由嚷道:“你说什么?!大声点!” 

我不由也被这声音怔住,只听身旁的自由大声回他:“2367,明白!” 

那个男生似乎很满意自由的回答,唇角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意。“还有你,快点!”他又朝我呵斥道。

 我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猫,全身战栗着,“是!” 

“嗯?”他眉头紧皱,一脸快要发作的神情。 

我马上大声回道:“1171,明白!” 

“很好……” 

“0717,管好你的新生。我的人,还轮不到你来训诫。”一道冷然的女声突然截断男生未说完的话。 

“1171,穿好衣服,马上出来。”她说。 

是0673? 

望着眼前男生表情凝固的脸孔,我心中一暖,一旁的自由更是对我投来羡慕的目光。 

“是!” 换上准备好的制服,我再次回到那间逼仄的房间,看见0673仍旧保持着原先站立的姿势。 

等候多时的她见我出现,吩咐道:“跟我来。” 

“是。”我准备带上我的随身物品,跟随她离开,却发现我的行李早已不翼而飞。“我的行李……” 

“等你顺利毕业的时候,学员会返还给你的。”她说,“现在,跟我来。” 

我沉默地跟着她再次从侧门离开,回到礼堂大厅。现下,礼堂排排长椅上坐满了人,比我刚进入礼堂时还要多得多。一路行来,左右两侧坐在长椅上的人都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排人的后脑勺。我随0673来到大厅前几排的长椅,她领我在左侧第四排长椅落座。

礼堂中的所有人几乎都在屏息以待,等待前方高台上即将出现的人。经过漫长的等待后,一个头戴眼镜,身材臃肿的男人走上演讲台。男人出现的那一刻,礼堂内爆发出热烈的掌声,直至他在讲台前站定。 

接下来是近两个多小时的新生入学受训。 

我被台上极富感染力的声音,逼得昏昏欲睡,却还要硬撑着眼皮,打起精神,装作听得津津有味的模样。 

两个小时后,受训讲话终于结束。在散场的时候,我再次看到了自由,他和他的引导者坐在右侧靠后的位置。李自由好似也注意到我的目光,扭头望向我,笑着冲我眨眨眼。 

我对他报以微微一笑,想着以后在学院有机会再找他聊聊。可令我没想到的是,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自由,活生生的自由。 

~~~ ~~~ ~~~ 

进入正式的学习阶段后,铸秀的学业强度非常人能忍受,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。 

每天除了上课、洗漱、睡觉外,都与自己的引导者待在一起,不允许有其他额外自由活动的时间,一切生存呼吸皆是为了学习。所有人隐隐都把除自己以外的他人,当成假想敌,当成一争高下的对手。友爱的同学情,敬爱的师生义,在铸秀这个学院内根本就不存在。 

为了不辜负母亲含辛茹苦的养育,和她的一片苦心。我逼迫自己努力学习,努力融入这个以学习为主的大集体中,即便这个集体冰冷又严酷。 

日日复月月,我始终咬牙坚持着,期待这样的日子能有结束的一天。 

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,我感到来自身体内部的疲乏,宛如精神之泉在缓缓干涸、枯竭。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坐在黑板面前,为什么来到这里。 

“1171……1171……”0673在我的眼前挥了挥手,“你走神了。”紧皱的眉头,为她秀丽的脸庞染上一层疑虑的面纱。 

她的神情,甚至让我怀疑她是在担心我的情况。 

“抱歉,0673。”我无力道。 

0673注视着我脸上的疲态,命令道:“1171去洗把脸。” 

面对引导者的命令,还未结束第一学期的新生是没有权利拒绝的。 

“好的,1171明白。”我起立,迈着正步朝卫生间走去。 

走在冷清明亮的走廊上,我眼角瞥见半空中一团黑影从天而降。不等我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的时候,楼下传来一声刺耳的惊叫。 

“啊——” 

心底油然而生的畏惧感让我停驻了脚步,我怔愣的朝走廊护栏方向慢悠悠地探出头去。

 !!! 

眼中映出的景象令我丧失了言语。一人仰面躺在楼下的花圃中,面色已然失去蓬勃的生气。血液斑驳了那片翠绿,将艳红的花朵染得更艳。 

我双眼大睁,猛烈地摇着头,泪水从眼底涓涓溢出,不知不觉早已泪流满面。 

不!不会的!这不可能!!! 

坠落!他怎么会坠楼呢?!假的!一定是假的!!! 

0673不知什么时候也来到了我身侧,扶着护栏,探出头向下张望。而后,她再次向我发出命令,可我早已听不清她在说些什么。 

一双温热的手掌刹那间遮蔽了我的视野,将我拖入一片黑暗。 

“别看了!”0673说道。 

我的泪水沾湿她的手掌,顺着我的脸颊蜿蜒而下。 

“是……”我迟钝地回她,“1171……”话未完,我再度哽咽。 

身侧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——

远方传来一阵尖锐的鸣笛—— 

经过抢救,李自由还是死了,死于高坠伤致颅脑死亡。 

坠楼事件发生不久后,学院给出的事件调查结果是“自杀”。而促使自由为何走向死亡的真正原因,也与自由的消逝一同尘封。 

或许他是忍受不了学业的压力,也可能是那个因为刻薄的引导者,谁知道呢? 

毕竟,有时候连我自己都忍受不了,又怎能苛责对方兀自强忍着呢!能令他那么开朗的一个人,就这样死去,那一定是极端苦痛的一件事了吧! 

我唯有这样安慰自己,才能在铸秀继续生存下去。 

死亡带走它该带走的,留下的人仍然在原地独自徘徊。 

自由死去,我眼中的世界越发黯淡,仿佛已经撑到尽头,自觉身处在一个尴尬的界线。

过去从未过去,未来还未到来。 

~~~ ~~~ ~~~ 

第一个学期末,引导者给1171的综合评级是B+,可他的课业成绩却一落千丈。按学院规定,1171必须更换引导者,不能成为0673的拖累。对这条规定他和0673除了遵从,别无选择。 

0717成为了他新的引导者。 

一切又再度循环…… 

他终于知晓了自由所遭受的一切,那苦不堪言的,屈辱的一切! 

0717朝他的腹部猛然踹上一脚,“你这个蠢货!” 

他跄踉着站定,“是的,1171是个蠢货……” 

“大声点!” 

“1171是个蠢货!”他苦涩道。 

训诫式的辱骂和殴打在学院内部是允许的,只要引导者认为一年级新生需要形式主义上的鞭策,任何手段都可以成为帮助新生进步的方法。行之有效才是重点,过程如何对于院方而言并不重要,直至——所有人都成为一具为了生存而学习的行尸走肉! 

值得庆幸的是0717从来不会再他的脸上留下伤痕,他只会在他的四肢及躯干部位进行殴打,可凡事总有例外。 

是日,0717一下课就兴冲冲地找到1171,将他拉到无人的天台进行又一次的训诫。只是这次,笼罩在0717身上的感觉,不同以往。 

他推搡着他,质问道:“你竟敢向主任和教官打我的小报告?!” 

可能正是因为难以置信,他才会那么生气吧!1171想。 

“我没有!” 

“你说什么?!” 

“1171没有。” 

“不是你,又是谁!”0717把人推倒在地,用脚踹向那具身躯。“你这个奸诈的小人,不知感恩的白痴!蠢货!”他边骂边踢,毫不留情。

没有。我没有!!! 

内心积聚的屈辱和愤恨终是决堤,他翻身躲开对方暴怒的攻击,缓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。他怒目而视,厉声道:“我说了没有就没有!你听不懂人话吗!” 

他的反抗令0717震惊之余,更是恼羞成怒,“你信不信,明天我就让你从这个学院消失!” 

消失?! 

“哈哈哈——”他突然纵声大笑起来,“消失?像自由一样消失吗?!”

0717满面怒容,惊惧道:“你说什么!” 

“我已经知道自由是怎么死的了!”他神情癫狂地笑道:“自由是被逼死的!”他伸手指向眼前的0717,“是你!是你干的!” 

闻言,0717的眼中惊恐攀爬,“你在胡说些什么!” 

趁他分神,1171猛然推开他朝天台的大门奔去。 

离开天台的1171一路小跑,来到教室。当他站在教室门口,环顾室内所有人,一股悚然的寒意游走全身,连血液都快被其冰冻。无法忍受的寒冷令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做些什么,迫使已然冻结的寒冰消融。 

他忍受肉体的伤痛,踩着椅子,踏上书桌,宛如一尊醒目的雕塑矗立在死气沉沉的教室内。他用红肿的脸孔面对那群埋头学习,失去面目的同类。

此刻,他再也按耐不住内心汹涌激荡的愤慨,放声呐喊:“我们生活在谎言与欺骗之中,每个人不过都是这个庞然大物的傀儡。醒醒吧!我们已经失去了自己的名字,难道连自我的存在感也要失去吗?!” 

他原以为这番声嘶力竭的话会似暮鼓晨钟般引发在场所有人的共鸣,可现实却远比想象更残酷。  

在场所有人昂首仰视着他,茫然地视线犹如道道利刃刺入他封闭已久的思想中,好像他是一个言行可笑的疯子。 

那一刻,他明白了……  

“你明白了什么?”我问。  

“我是多么的渺小又可悲啊!” 


END  


一个人的反抗不是抗争,而是挣扎。

一群人的反抗才是抗争,亦是燎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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